| 刘诗园 | LIU SHI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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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

 

198512,

我落地于北京崇文区幸福大街。很幸福,直到开始思考幸福是什么。那是冬天要穿三条裤子的时代。跑着跑着外裤掉下来并不得察觉的小朋友,不止我一个。我们现在

的冬天已经没有那么难熬了,却少了许多不冷的安全感。

 

1993,开始学习素描和摄影。

 

1998-2001,就读于徐悲鸿艺术院校初中部。

 

2001,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

 

当时的艺术教育并不开放,一点也不。熟知附中的人都知道,老师会用红色的笔将分数直接写在画面上,无论是高分还是低分,都写的大大的。现在我可以不再畏惧地

说出自己当时拿回打了分数的作品时的想法:这可是我画了三个月的大卫呀。2025年在丹麦国家美术馆仰望米开朗基洛的大卫时,视线里仿佛在右下角出现了红色数字。

 

2004,从绘画转为设计专业。

 

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偏偏我认为只有这件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很难去依据年龄的不同来转换我思考问题的角度,或因他人的年龄去改变

对他人的看法。好处是,我现在没有一丝的年龄焦虑。

 

2004,我清楚地记得这张照片拍摄于陕西大山里的一所无名小学,那天在走去的路上我和我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一起上了或许是全世界最脏的厕所。我们是在采风的途中无意走进去

的。但在里面呆了多久,干了什么,之后又怎么和这些孩子告别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是一直都在想念他们。

 

2005,高中毕业,取得中央美术学院保送席位。

 

2005,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数码媒体系。

 

我妈说,我喜欢过骷髅

在翻看照片时,我真的看到了自己穿着骷髅图案的衣服,脖子上有狼牙项链,染了金色短发,仅仅由于怕疼才没敢给自己打太多洞戴太多钉儿的傻样儿。可能是因为以

前骷髅画多了,没什么感觉。可当时我怎么就没把这个视觉形象与死亡联系起来呢,我的同学们仿佛也都没有。且当时为了观察质感细节,我们用的都是不同状态的真人头骨。

 

2007,第一件视频作品“日出”诞生。

 

2009,制作行为电影“证据”。

 

不是行为的影像记录,也不是为拍摄而生的表演

这是我在2007年至2012年这五年间的主要研究方向。从观看北京的独立剧社演出,到走进纽约百老汇的舞剧,我始终被“捕捉人的张力”这件事深深吸引。在前人积累的

基础上,经过几年对影像艺术与表演艺术的学习,我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感觉。我不希望自己的视频作品成为一段粗糙处理的行为表演记录——为了追求所谓的真实性,而抹去

所有前期筹备和后期处理的痕迹;我也不愿为了制作一部所谓的“大作”而搭建场景、雇用演员(尽管当时使用非职业演员颇为流行,但无论如何,镜头无法帮助他们表现真实)。

我始终相信,一定存在一种方式,能够真正将图像创作与表演艺术融合为一,能够毫无保留地传达人的情感。这一点小小的思考,最终成为我研究生毕业论文的标题——“错感剧场

(Uncanny Theater)”。

 

2009,大学毕业,获本科学位。

 

2009,我只能看到事物的表象这件事,在那时并不被自己察觉。现在想想,2009年我去柬埔寨,是早了十几年;2007年我去西藏,是早了几十年。这两处圣地,就像欧洲人走遍南

北的朝圣之旅一样,并不是看就能懂,搜就能知道,到了那就能体会的。人类面对文明之前的历史和那么多仍在持续的禁忌,不知道那些枯树老石看到走马观花的人群,会笑话我

们多久。

 

2009,组建实验剧社。室外公共实验戏剧项目第一部,发起人,组织者,执行者。在步入专业之前,这样大型的非盈利团队合作项目我们都只能靠友情和热情。

 

2010,就读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

 

从40岁节点往回看,纽约仍是我最喜欢的城市。我在那里的那几年,很幸运的遇到了对的导师和一些真朋友。和许多大城市相比,纽约并没有什么一击即破的东西。它

以世界主义精神和丰富的人种多样性,展现出其他城市难以企及的包容与开放。

 

欲望太多,海水太小。不被现在的我允许的事情在当时发生了——我固执地迷恋不确定性这个东西。但那是成为现在的我而摒弃当时的我的必经之路。下辈子,可不想

再走这条路了。途中收获的,也不过是些风景而已。没准走别人都走的路,最终也能成为一个和现在的我很像的人。

 

2010,室外公共实验戏剧项目第二部,发起人,组织者,执行者。

 

2011,研究生方向由视频艺术转为摄影艺术。

 

边缘人

现在,人们能更加深刻的意识到对异国文化进行异化和歪曲的危险。我也开始怀疑将对未知文化的想象通过艺术进行所谓正义的声张的诚实度,也厌倦了追忆过去,试

图寻找出“我是谁”的答案,仿佛找不到会有大麻烦。这一年,我的作品显现出了一些变化,影响了我之后十多年的创作。

 

 

我不要当三个孩子的妈妈

真正的生活在我没准备好的时候开始了。丹麦的孩子从小就跟着做饭,很多人在青年时期都能以做得一手好饭菜来吸引伴侣。2010年以前我只努力学习了。去沙滩不游

泳也要带大毛巾是朋友教我的,晒太阳也是他们提出来的。而我只知道背着我的相机,以防万一,不然这一天是不是浪费了?显然我现在能将那一刻放在我的时间线里,就说明那

一天不但没有浪费还改变了我。

 

2012,视觉艺术学院毕业,获硕士学位。

 

2012,俄亥俄州艺术家驻地项目。

 

2012,深圳OCAT艺术家驻地项目。

 

2013,在北京举办第一个个展。 “视线的边缘,或大地的边缘”, 空白空间,北京, 中国。

 

2013,移居哥本哈根。现在看来当时是移居了,可当时的我只以为是去体验。没想到一住就是十多年。就像考试没提前准备,去迪士尼没做攻略。

 

北京成为一个目的地

“目的地”这个词,在2012年和现在的2025年对我来说有着不一样的含义,但它永远指着北京的方向。为知北京,需离开北京。

 

我和我的素材

大约是2013年,我开始对图像库这件事着迷。那些珍藏的,家庭的,搜集的,我拍摄的,购买的,和别人的图像,从来都不需要我及时的对它们做出任何处理。对于我

这样一个总是晚半年才能对生活做出自己理想的反应的人,是非常友好地。这和我以前背着相机取景的工作方式不同。依靠镜头要么可以捕捉画面,要么一无所获。但当我意识到,

图像研究范围内,除去摄影和电影之外的部分是多么有趣时,那有趣的部分也成为了我和别人进行沟通的渠道。

 

2014, 在哥本哈根举办第二个个展。“范围之外”, Andersen´s Contemporary, 哥本哈根,丹麦。

 

2014,在旧金山举办第三个个展。“My Paper Knife”, Local Futures, Alter-Circuit, Asian Contemporary Arts Consortium 与 Et al.gallery合办, 旧金山, 美国。

 

国际自由人的自由

一位很重要的人对我说过,长大后要做一个国际自由人,我记住了。但错误地只记住了“国际”这两个字,忽略了自由的含义。很长一段时间,“国际”这个词被众人视为是

贬义的,充满了仿佛可以包容万物的做假态度。如果这个本善的词没有被政治所曲解和滥用,也没有因此催生出那些看似对立却同样有其立场的“反义词”,那么我也愿意相信,人类

本是一体,不该因国家、民族、宗教等因素而彼此分裂。十年之后,当我亲身经历过了在不会奇迹般地找到光的地方依旧要活成自己的不易时,才体会到“国际主义者”和“国际自由

人”之间的区别。也许,所谓“国际自由人”,是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真正被定义的。一个人究竟要走到怎样的境地,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自由了呢?至少现在的我,有着像

热水澡般舒适的不需要被定义的身份。

 

 

2014-2015,制作电影“迷失出口”。

 

2015,在北京举办第四个个展。“迷失出口”,空白空间,北京,中国。

 

2015,在上海举办第五个个展。“从幸福到别的一切”,Leo Xu Projects, 上海,中国。

 

2015,在上海举办第六个个展。“像泥巴一样简单”,余德耀美术馆, 上海,中国。

 

2017-2018,制作电影“触景生情己不知”。

 

亲爱的蒙太奇

100年前,几乎与飞机的发明同时出现的影像技术的发展一直被不离不弃的蒙太奇追随着。我一直觉得无论是移动的还是静止的图像,从它被记录或被制作的那一刻开

始,就无法避免蒙太奇为它带来的抽象的叙事性。戈达尔的公式1+1=3无非是对蒙太奇在电影应用中最准确的解释。但1+1=+∞也是有可能的,此时等号后面代表超出任意给定值。

以一种最大化的尊图像的方式,来最大化的归还给观众解读上的自由。这种个人的解读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我们的大脑思考时产生的文字一样。即使早期有众多艺术家通过不移动

的机位,没有开头及结尾的循环播放等等各种代表着不做处理的处理手段,来摆脱在观众脑海里形成的逻辑或非逻辑性的话语,但这一无意识的“翻译”过程仍自然而然的发生着。

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它发生在每一次的观看里。

 

2018,在纽约举办第七个个展。“触景生情己不知”, Tanya Bonakdar 画廊, 纽约,美国。

 

2018,不记得以前看过的美国情景剧叫什么了,但是记住了一句话。一个华人小女孩对她的美国同学,用很嘲讽的口气说:“My(拉长二声) mum(四声) doesn´t bake!”。 我

怎么办呀。别说bake了,我连自己的家乡菜都做不好。这就是我完全没有天赋的事情之一,除此以外,还有音乐,学习语言,记人名,等等。和能用精致的手法及粗糙的时令蔬菜

做出美食的丹麦人形成极度反差,我最 擅长把随便什么东西放在锅中往死里煮。虽然我理应强烈鄙视厨房,烤箱,围裙,菜篮,织布机等代表女性束缚的词汇,但在一个所

有人都每天自己下厨的地方生活,满足自己的胃也会变成头等大事。

 

2018,制作电影“突发地带”。

 

2019,在北京举办第八个个展。“言外之意”, 空白空间画廊, 北京,中国。

 

2019,我居然搭上了北欧航空从北京飞哥本哈根的最后一班机。之后,世界关闭了。

 

我们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是每天寻找猎物的普通动物。我们的选择并不多,与兽抗衡,委曲求全,谁输谁赢在发生前就早已成定局,没有尖利的牙齿,没有长又硬的指甲,

眼神不犀利,吼叫也不宏厚,必败。如果鲁滨逊没能从船上取下枪支和火药,他的人性能在荒岛上支撑多久呢?弄弄花吧,生堆火吧,用尽可能复杂且不必要的方式做杯咖啡吧。

 

2020,在迈阿密举办第九个个展。“晦暗授粉”, 佛罗斯特美术馆, 佛罗里达州迈阿密,美国。

 

2019-2020,制作电影“为了我没拍的照片,为了我没读的故事”。

 

2020,在好莱坞举办第十个个展。“献给娇德”, Tanya Bonakdar 画廊, 纽约,美国。

 

简简单单不简单

冬天时,我总是会无意识地做一些与光有关的作品。太阳出来时,我一定会抽出时间来感叹它的美。就像几年的孤岛生活后,突然发现土壤里长出了麦子,跪谢大自然

的馈赠。不受控制的,夏季来临时,我会学一些农业知识,也尝试自己去种植。 比较极端的种植和比较极端的采集都得遵守自然的规矩。以月亮圆缺为基础的传统农耕方法使然,

我们的手是不会碰触到果树的,在这部分的自然循环中,就没有我们人类的份儿,我们得偷。苹果掉落后,在烂的里面寻找能吃的,给大地留有食物及营养,这样来年会收获更多。

 

2021,我的工作室迁址,成为了我居住场所的一部分。没多久就觉得非常地适应。因为我住在哥本哈根市中心的位置,就在国家美术馆和自然博物馆的中间。自然景观始终没能成

为我生活中的首选,我还是坚定地选择了留在城市里。我没有办法单纯地歌颂荒无人烟的美,能听见别人倾诉,对我来说更要。

 

2022,在北京举办第十一个个展。“悬帧”, 空白空间, 北京,中国。

 

20225,我不自主地发出了一声长叹,特别长,长到停不下来。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的第一次。那一刻,我想给所有发出过长叹的人一个拥抱,我们是一种人,我终于感受到

你们感受的了。而后突然有些喜悦。

 

2022 12 ,在哥本哈根举办第十二个个展。“一间房”, Palace Enterprise, 哥本哈根,丹麦。

 

那是一个可爱的像街头橱窗一样的空间,路人可以不进来,就能看到那件读《卖火柴的小女孩》的作品。我们刻意将展览的时间定为圣诞节前夕。看着路人的忙碌步伐

就像 200 年前一样,这个世界,谁和谁都有关系。安徒生也不会想到,2022年,我会再次邀请观众读这个故事。更会让他感到吃惊的是,我们现在的世界与当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2022-2023,制作电影“绿毯子的梦”。

 

一个人的剧组。就像做了一场梦,度过了这段时间, 度过了一个陌生人的一生。若这件事是真实发生了,在两个平行的世界,真不知道我是帮了她/他/它,还是毁了她/他/它。

 

2023,在北戴河举办第十三个个展。这次个展助我,是我在 3 年疫情后第一次回家,意义非凡。(双个展)“心灵优化:大卫.杜阿尔与刘诗园双个展”, 北戴河UCCA沙丘美术馆 ,中国。

 

2023, 战争真的在不远处。它比我想象的更透明,赤裸。纯蛮。

 

日照是那么的要,只有得不到光的人才能体会。在北欧的冬天,太阳赏你一些粉,算是极给面子了。那是来自其它邻国的残羹剩饭。直到 6 月来临,好像才有幸赶上了

别人晒过的春天。到底一手资源在地球的哪一边,将来我还是想去那个地方。

 

2024,在上海举办第十四个个展。“回文窃语”, 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上海,中国。

 

2024,我开始教八岁的儿子素描,学做更细腻的人。

 

2024,读了好友6年前送给我的《鲁滨逊漂流记》。这本书使我想到自己。确实,如果我出生在那个年代,八成也会跟船到外面去看一看,也会去冒险,即使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

都会有生命危险。但说到冒险,我现在又何尝不是呢。我始终不确定我压在赌桌上的是什么,但它好像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见。 2024, (群展) “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 澳门威尼斯人展

馆,澳门, 中国。

 

2025,生活好像更透明,更准确了。我已经非常了解我自己,也有了一些习惯。例如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八点我会去家旁边的皇家植物园逛一圈,看看谁怒放了,谁等不及了,谁

放弃了。是否真能通过人类的协助使生命等同,还是无法避免残忍的优胜劣汰。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飞来一只蝴蝶,我赶紧停下来不动,等红灯的自行车上的人也看到了。我

们俩对视一秒,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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